我是幾年前在一個燥熱的午后誤入鹽場的,導航把我帶上一條無名土路,兩邊漸漸看不見樹了,蘆葦也稀疏下去,代之而起的是大片大片白晃晃的空地,像雪,但比雪刺眼。我搖下車窗,一股陌生的氣味撲面而來——不是海潮的腥,是某種更干燥、更礦物性的氣息,像煮沸的石頭。
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接近鹽。
把車停在路邊,我爬上一道矮矮的土堤,眼前的景象讓我愣了好一會兒,無數方方正正的水池鋪展到天邊,每個池子里的水色都不相同:這邊是淺碧,像稀釋過的湖水;那邊泛著淡淡的赭紅,仿佛誰在水中溶解了鐵銹;更遠處是一片灼目的銀白,結晶的鹽層鋪成堅硬的地殼,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。整個鹽場像一面摔碎后又重新拼合的巨型鏡子,每一塊碎片都在獨自燃燒。
我沿著池埂慢慢走,腳下的土踩起來咯吱作響,細看才知道混了大量鹽粒,一位老人蹲在池邊,赤著腳,褲腿卷到膝蓋以上,正用一把木鍬攪動池水。水面漾開,底下有什么東西緩緩翻涌上來——是鹽,細密的、雪白的鹽花,像一群剛剛蘇醒的微小生命。
“第一次來吧?”他頭也不抬。
我說是。他笑了笑,那笑容被日頭曬得很薄。
他告訴我這池子里的水叫鹵水,是從黃海里引進來的,要經過好幾道池子,一級一級曬,濃度越來越高,顏色也會變。“你看那邊淡藍的池子,濃度還低;到發紅的那幾池,就快成了。”他指著遠處,“最后結晶的池子,鹽層能有三四寸厚。”
我蹲下來,學他的樣子伸手探進水里,溫的。手抬起來,水珠在皮膚上凝著,風一吹就繃緊了,像敷了一層看不見的膜,舔一口,咸得發苦。
天黑前,我爬上了一座廢棄的鹽廩,從高處看,鹽場呈現出另一種面貌——無數池子漸漸褪去白天的銳利,泛出幽藍的光,像大地上攤開的一冊巨型棋譜,遠處的鹽河上亮起幾點燈火,那是鹽船,整片鹽場靜下來,只有風還在不緊不慢地吹,把鹽的味道送進暮色深處。
離開鹽場時天已全黑了,我搖上車窗,卻發現那股咸味還在——它沾在衣服上,粘在頭發里,嵌進指甲的縫隙......
后來每次在飯桌上撒鹽,我都會想起那個下午,鹽粒落在菜上的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聽不見。(王芬)